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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1999年第5期

沦陷拾遗

作者:汤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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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十五周年,领导派我写篇文章。内容主要是日本鬼子在我区犯下的暴行和区内民众抗日的英雄事迹。这是一个旧而又旧的主题了,领导提示说,去查一下县志呐!又提醒我,自然是民族精神,主旋律哟!
  我便真就去找到一本新修的县志,翻到有关沦陷与抗日的篇章,看那一段段简短的文字,豁然就记起儿时听到的一些故事来。我的故事的叙述者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不会编造,说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都是他们亲历的事,因而那县志上便都有。但是他们给我讲述的时候,与故事发生的时间相隔了二十多年。因而他们的故事就少了些血腥味,或者那血腥被他们发挥的幽默与诙谐掩盖着,然而基本的事实无疑是起初的,这就与那县志的简单叙述有了距离。
  我的小说,也就停留在那距离之间。
  
  故事:屠杀(一)·王淑兰
  
  那丘田叫做方块大八斗。种田的主人是个里手,又舍得施肥,因此禾苗长得最好,村子里躲鬼子的人也就都躲在这丘田里。
  方块大八斗的西头有一条渠道。渠道挨大八斗一边的田路上有树,另一边则是一条黄土大道。从北边来的鬼子在村子里洗劫一回,便顺那大道南去。鬼子过了一批又一批。
  正是早稻黄熟的季节,太阳很毒,禾深苗密的水稻里就如蒸笼。躲鬼子的人们蛰伏在这蒸笼里已经大半天了。王淑兰的孩子实在哄不住了。王淑兰的孩子两岁,先是王淑兰哄他睡,他不睡;便吓他,说鬼子来了,鬼子红头发绿眼睛是妖怪,专门吃小孩子,他怔一会儿,忽然就哭起来。王淑兰急忙往孩子嘴里塞萝卜干,塞不住,孩子还是欲哭。
  就这时,一队鬼子过来了。并且这一队鬼子不走渠那边的黄土大道,而是走这一边大八斗田头,并且也许是天气太热,一个鬼子在树荫里停了步,一队的鬼子全都停了步;并且一屁股坐下,歇起凉来。
  田里的人隔着禾秆把鬼子看得很清楚,从而心便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三叔公急不可耐威严地压着嗓子喊,王淑兰!王淑兰只得急忙撩褂子,把一只乳头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并不要吃奶,就要哭。三叔公朝王淑兰做着毫不含糊的手势,王淑兰懂。王淑兰一向贤淑通达,邻里都夸她是好女人。王淑兰这时候只能用乳房堵住孩子的哭声。鬼子在树荫里叽哩哇啦说着什么,三叔公的手势于是更不含糊,王淑兰也就只一个心眼,把孩子的哭声堵住。
  王淑兰那阵子只有一门心思,不能哭不能哭,让鬼子听到哭声这满田的人都没命了。那阵子不知有多久,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孩子终于没有哭出声来,可也就永远哭不出声来了。当王淑兰感觉孩子安静下来,拔出乳头看时,孩子早已断气了。
  当时王淑兰只是想,孩子死了,孩子再也不会哭了,田里的乡邻谁也不必担心她的孩子会用哭声引来鬼子了。想到乡邻们的担心白眼乃至怨恨,王淑兰那会儿简直还有了一丝欣慰,看一眼怀里断了气的孩子,孩子多乖!
  然而,那些鬼子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有的取下帽子扇风,有的伏到渠边喝水。阳光也就那么凝固着,田垅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嘻嘻!咦——!
  方块大八斗的路上忽然钻出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摸三岁的小男孩,虎虎实实,一丝不挂,一身泥水淋漓。那孩子朝渠边树荫里的日本鬼子跑,跑一程停住,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是三叔公首先看见那孩子的。三叔公一眼发现孩子,便急忙拉了一旁的胡小贞一把。胡小贞一看,张嘴就叫,嘴却被三叔公一把捂住。
  那是胡小贞的孩子。胡小贞不敢叫,双手插进烂泥里,眼睛要瞪出血来。
  这时候孩子距鬼子只数步。几个鬼子同时看到孩子,就如在南极冰川上忽然发现一只企鹅,一下子就乐了。
  孩子滴溜溜一双黑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鬼子,伸出一根小指头来点数,一坨、两坨、三坨……七坨、九坨……孩子数不清了,便扬手一跳,十坨呵!
  鬼子们鼓起掌来。
  鬼子明显地高兴着欢迎孩子,这是一个奇迹。胡小贞连连抹着眼睛,抹得一脸泥水,又回头看三叔公。三叔公思索着捏住下巴点头,田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树荫里走出个鬼子。那是个长着大胡子的黑脸鬼子。大胡子黑脸鬼子走两步蹲下,朝孩子招手。孩子把手指咬在嘴里,有点儿犹豫或者是不好意思的样子。黑脸鬼子就伸手上来搂住了孩子,举起,伸嘴在孩子身上一阵乱吻。孩子抓大胡子的头发,抓胡子。大胡子便用胡子扎孩子的脸蛋,孩子痒得嘻嘻笑起来。
  胡小贞再看三叔公的脸,三叔公捏着下巴的手放下了。这当儿,胡小贞禁不住看了一眼王淑兰。
  王淑兰同胡小贞邻居。王淑兰与胡小贞是同一天嫁到这个村子的,那一天花轿进村时就走的这渠道边的路。开始是王淑兰的轿夫腿快抢在了前面,胡小贞就在轿里跺脚大喊,叫轿夫找机会横过渠道走大八斗田边这条路,于是两乘花轿在渠道两边飞奔。什么事都要走在前面呵何况是这人生的关键时刻!然而到进村相遇,两乘轿子却又不相让同时挤在村口上。轿杠碰着轿杠轿夫撕扯各不相让,王淑兰说就算了吧。王淑兰想都是新媳妇,总得要有一个让一让才进得去的。然而,还在王淑兰怀孕时胡小贞就生下了这个小男孩,王淑兰果然就迟了那一步。
  现在,胡小贞就不该看王淑兰这一眼。胡小贞自是担心,但脸上那得意却已有四五分;那四五分得意在无意中看王淑兰时一下子收不回来,于是那四五分得意就如一把钢针,一下子插到了王淑兰心上。
  王淑兰那一霎时心头一紧,低眉时目光就落到了自己怀里孩子的脸上。孩子的脸已如纸白,鼻孔和嘴角正汩汩冒出血来。
  可胡小贞实在挪不出心思来注意王淑兰,她的心始终被她的孩子牵着。胡小贞再朝那边看时,大胡子黑脸鬼子已经放下了孩子,正从衣袋里掏出糖果给孩子吃,另外的几个鬼子也有给糖果的,也有给饼干罐头什么的。鬼子们把东西抓在手里逗孩子去抢,孩子一边抢一边叫,鬼子们拍腿大笑。
  胡小贞这时候的得意已经到了七八分了,忍不住拉了三叔公一把。三叔公悄悄说,孩子真是乖!
  王淑兰的心便碎了。她的孩子倔,她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憋死。又笨又倔,她是个畜牲,是只猪!
  那一霎时通达贤淑的王淑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是人,是只猪,是只狗。猪狗畜牲还护着自己的儿崽呢!她连猪狗都不如!
  于是,那一片长势极好的稻田里便传出一声惨叫:我好傻呵——!
  同时,枪就响了。
  乡邻王启余从那一片死人堆里爬出来,二十年后对我说,怪就怪王淑兰,死了那么多人呢!那个王淑兰也真是的!
  县志: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6月28日,日军犯境,于怡和垸一名方块大八斗的稻田里一次屠杀我村民一百一十三人。同时,有鬼子用刺刀举着个孩子玩耍,孩子手里抓着糖果,还一路叫着妈妈。
  
  故事:屠杀(二)·胡 八
  
  都说鬼子杀人不眨眼,胡八不信。
  胡八不是不信;胡八对什么事都这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胡八没看见鬼子杀过人。那一次胡八给鬼子带路就没杀他。胡八说,日本鬼子也是人,也是父精母血养出来的。
  胡八不信别人的,自然,别人也更不会信胡八的。
  谁叫他是胡八呢!
  胡八也太胡八了。胡八从小是个孤儿。孤儿胡八坐到人家门槛上找人家借米,嫂子说胡八,你昨晚又偷了我的茄子!胡八说嫂子你冤枉好人,昨晚我摘的是二叔的辣椒。后来胡八也找了女人,可那女人就是要睡胡八身上,胡八说都是男人睡女人身上。后来女人跟一个杂货佬跑了,胡八只好设法子去找别人的女人。找别人的女人需要费用,胡八原来就没什么家底子,待终于证实了是男人睡女人身上时,胡八也就家徒四壁,连饭锅也只剩半边,于是胡八就更加的胡八了。
  胡八再次与鬼子打交道纯属偶然。那一天胡八去园子里摘菜,辣椒树的土沟里睡着个人,胡八走近一看,是个鬼子。鬼子们洗劫胡八那个村子刚走不久,这个鬼子掉了队。胡八看那鬼子,鬼子冷汗涔涔的脸色纸白,想对胡八说什么,但嘴巴咧动说不出声。胡八明白,那鬼子得了急症。
  是什么急症呢?胡八想。
  鬼子赤着脚,手抓着一只鞋。胡八觉得奇怪,再看那赤脚,脚背上有小小的创口流出些血来,胡八猛吃一惊,是被蛇咬了!继而胡八发现鬼子是从菜园一边的小渠边爬过来的,想是鬼子到渠里洗脚,被蛇咬了。小渠里从来就有一条百步蛇,胡八多次见过。被百步蛇咬了的人走不出一百步就要死的,这厉害胡八知道。从小渠到鬼子躺着的地方不足五十步,胡八想这鬼子还应该有救。
  那鬼子戴眼镜,有点儿先生的模样。胡八一往是崇敬先生的。学堂里的陈先生,看风水的王先生,都戴眼镜,在胡八眼里那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于是胡八一下子就慌了起来,救人要紧!胡八伏下身子就去吮那鬼子的伤口,吮一口吐一口;胡八不知道百步蛇咬伤的急救药,但是认定吮出毒汁的法子总之是奏效的。胡八狠狠吮一回,摘片血冬瓜叶子将伤口贴住,便打飞脚跑去找秋长子,秋长子懂蛇药。
  胡八找到秋长子的时候胡八就说自己被百步蛇咬了,求秋长子快些给他找药,胡八撒了个谎。胡八为什么要撒谎,胡八自己也不很清晰,在胡八对秋长子开口的那一霎时,胡八似乎有了个企图。什么企图,胡八一点儿也说不清:就如一个男人拐弯抹角搜肠刮肚与他所相悦的女人说话那样,那说话的目的是什么,那男人或许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什么目的。
  胡八拿了秋长子给他的蛇药,回来将那鬼子背回家,放到床上,然后将蛇药敷上。胡八还想,这鬼子会活的,便去摸鱼。胡八想鬼子一时身子虚弱,是需要补补的,但胡八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
  胡八在屋侧的稻田里抓到些小鲫鱼,回来洗洗那半边锅,用清水将鱼煮了,再看那鬼子时,鬼子果然就醒过来了。
  鬼子看见胡八,就挣扎着爬起来在床上朝胡八跪了,一个头磕下去好久不起来。胡八便有点儿慌,忙过来将他扶起。鬼子说,你的好人,我的,不会忘记你。
  那鬼子能说中国话!
  胡八又惊又喜,不当回事,说没什么没什么。
  鬼子就下床欲走,却是那被蛇咬伤的脚依然不听话,移步就跌倒了。胡八说,不行的!毒没散尽,走就会死的。胡八就将鬼子扶到床上。
  这时天快擦黑,胡八将鱼汤盛给鬼子喝,又烧了热水帮鬼子抹澡,鬼子就哭起来。鬼子说,他不想死。胡八说,你不会死。胡八的鼻子有点儿酸。鬼子说,他在日本有美丽的妻子,有可爱的孩子。胡八说,我晓得你的老婆一定蛮漂亮。胡八忍不住眼泪就真个儿流出来。
  鬼子说他原是个教师,当兵来打中国他也是不想的,但他又不能不效忠天皇陛下。胡八说,我晓得你准是个先生,忠孝不能两全。鬼子最后说胡八,既然救了他就不能传开去。这一点鬼子说得严肃,决不能让人知道你救了我!因为我不能当俘虏;与其当俘虏就不如让蛇咬死,这意思你的明白!
  胡八点头,明白,我的明白。
  鬼子躺下,胡八就给他放了蚊帐,就坐到灶边去抽烟。
  胡八明白,这鬼子的脚好了,明天说声“你的好人”走路,他胡八再去跟别人说鬼子也不见得都杀人,谁相信?自己开始的那个企图岂不全都白费了?这时候胡八开始明白自己那个男人跟女人说话的企图了。
  天亮的时候鬼子推醒胡八。胡八睁开眼睛看时鬼子手里提着抢。胡八几乎就尿了裤子,却是那鬼子说他不想杀人,叫胡八借给他一套衣裤。胡八就意外地高兴了。可是胡八除了身上穿的,再也找不出别的衣服。胡八就脱身上的,那鬼子有点儿过意不去。胡八便说,我去借。
  胡八就跑。胡八就去找炳叔。
  炳叔一向是最不信胡八话的人。胡八见了炳叔就说,谁说鬼子杀人不眨眼,屁话!
  炳叔依然对胡八嗤之以鼻。
  胡八就说,我跟鬼子睡呢!就说了借衣的话,胡八十分的骄傲。
  炳叔依然不信,衣服却是借给了他,就试试的样子。
  胡八搂着衣服无限地神气,说:不信算了,算了算了。
  在一旁听着的还有四婶还有七姨妈五●奶以及她们的孩子,女人们到底都想目睹一番不杀人的鬼子的风采,便偷偷跟在胡八后面,最后连炳叔也沉不住气也就相跟着。
  胡八搂着那衣服喜孜孜跑回家时,鬼子就站在门口。鬼子没有笑,把枪口对准了胡八。鬼子说,你的!胡八没明白你的什么,鬼子的枪便着了火,哒哒哒哒,
  胡八像是哪儿挨了一棍,听鬼子那后半句是“猪猡!”并见那鬼子很生气地走了。
  那鬼子生气的样子十分雄壮。
  胡八觉得自己要倒,回头看时四婶二嫂子等等都倒在血泊里,还有炳叔。炳叔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胡八。
  胡八待要争辩,那天地都一下子就黑了。
  二十年后秋长子对我说,嗨,胡八,什么东西!
  县志: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6月25日,日军入侵永丰垸,一鬼子被百步蛇咬伤又被当地村民治愈,鬼子却枪杀该村村民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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