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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田们:日本“68年世代”

作者:燕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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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我同一位朋友一道采访了两个人。这二人是高中和大学时代的同学,年轻时A是日共派学生干部,B是反日共派学生干部,在许多次斗争时,A、B时而团结,时而对立。A后来由年轻时的保守变为年老时的激进,他坚决反对日共代表中产阶级,撤掉了反安保、反天皇两大支柱。尤其是1997年日共二十大提出“争取在二十一世纪早期建立民主联合政府”,重点放在“资本主义范围内的民主改革”,而不是立即“把日本推向社会主义”,A痛恨日共变质如此彻底,转而同情极左,自费发行战报《解放》,猛烈抨击“日帝国家权力”,呼吁粉碎天皇访问韩国的计划。B由年轻时的锐劲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变为年老时的狭隘的民族主义。B认为日本当年对韩国与中国采取了不同的殖民方式,日本没有必要向中国谢罪,他痛恨现在日本的“屈辱外交”,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统一历史认识的教科书。A、B两人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部不断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革命理论及斗争意义进行探索和实践的历史。
  日本的左、右翼都是不惜命的。三岛由纪夫1969年出版的《行动学入门》成为年度畅销书,同年三岛与东大全共斗在东大教养学部就“我们疯了吗?”、“自我与肉体”、“他者的存在”等问题展开了对话,结论是“我们到底是敌对派”。三岛指出“在政治思想上我与诸君立场相反,但在行动上,在暴力上都是非合法的!”从1960年代至今,日本左、右翼暴力恐怖事件从未停止过。且不说海外重信房子为“崇高的巴勒斯坦人民解放斗争”领导的赤军在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路德机场的杀人事件、在新加坡壳牌炼油厂投掷燃烧弹等等恐怖活动,就说日本国内反对庆祝天皇在位六十周年,新左翼向皇居东宫御所扔火焰弹、准备刺杀天皇……与之相对新右翼结成统一战线义勇军,袭击左翼中核派、战旗派本部,在神户美国领事馆、大阪前苏联领事馆、《朝日新闻》东京本社和名古屋本社放火,《朝日新闻》记者被杀,等等。这些事件中左、右翼喊的都是“反帝爱国、革命就是屠杀与破坏”的口号,他们为着信仰时刻准备献身,为着理想的崇高杀一求百生。
  日本新左、右翼常常就理论与实践等问题展开讨论。右翼的“一水会”曾请原全学连委员长唐牛健太郎作讲师,受“淀号”劫机组的邀请,铃木邦南为代表的“一水会”曾访问北朝鲜,铃木本人在著名的私塾“河合塾”与原赤军派议长盐见孝也展开“左右激突对谈”,在朝日电视台深夜现场直播“彻底讨论日本左、右翼”节目中左、右两翼对阵,达到了该电视台1990年代最高收视率。左、右翼对中国的感情非常复杂,难以言状。上述的B自己虽然向右转了,但十分关注并支持中国的新左翼,为中国社会现阶段的各种矛盾忧心忡忡。A呢,一方面憎恶贫富不均,怀念毛泽东时代,另一方面又支持中国的现代化运动。日本的左、右翼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理不尽、剪还乱。
  日本政府追究暴力恐怖行为,但对参加全学连、全共斗的激进学生没有政治迫害,因此学生在运动失败后不必流亡他乡,也就没有流亡文学。女作家高树信子(Takagi nobuko)有一本小说叫《雾的子午线》,写的是医学部学生领袖淡路新一郎在1968年与两个女同学希代子、八重的三角恋爱故事。三人曾经头戴钢盔,手挽手地参加反安保游行,反对三里冢机场建设誓师大会,反对王子野战医院治疗参加越战的美军,曾占据安田讲堂向警察扔石头、木棒、自制的燃烧瓶,曾同劳动群众一道冲入新宿车站,被警察的电棒打得头破血流,八重因而被捕,他们信仰造反有理,格瓦拉的为穷人革命理论。然而学生运动的失败,三角关系的纠葛,淡路只身远走欧洲。暴风骤雨的斗争只留下了淡路与希代子的私生子光夫。我不知道淡路的出走算不算流亡。
  关于日本这场风暴,许多当年的革命者留下了不少的回忆录。如连合赤军派(京滨安保共斗与赤军派连合组织)领袖永田洋子,虽然被判了死刑,因病至今尚未执行。外界一般传说她相貌丑陋,性情乖僻,权欲极大,嫉妒心强,这种阴暗的性格与她的甲亢病、脑瘤等疾病有关。永田在狱中写了《十六座墓标——火焰与死的青春》、《冰解——追求女性的自立》、《我,活着》等大量著作,记叙了自己作为一个天真烂漫的药科大学学生从追求女性的独立与解放的过程。革命左派内部一方面强制女性消灭性别意识,另一方面要求性从属于革命——即从属于象征革命的最高指挥干部。共同革命生活中暴力的性行为、种种劣行,尤其是高喊着妇女解放的革命左派不过是有组织的性别歧视集团。在这些回忆录中,永田特别提到从小爱读《红楼梦》,从反封建、追求自由恋爱的精神中受到启发;爱读《李自成》,坚决支持毛发动的“文革”,在日本建立秘密训练基地之前曾打算去中国直接参加革命……日本著名女作家濑户内寂听多年来与永田保持通信联系,不断为她作序,还说永田是个极普通的女人,聪明、率真、正义感强烈,决不掩饰自己,只知同志爱、不知男女爱的可怜女人。赤军派成员植桓康博有《士兵们的联合赤军》、板东国男有《写给永田洋子的书信》……代表防暴反暴的权力机构方面有佐佐淳行的《联合赤军——浅间山庄事件》,此公原为警视厅警备幕僚长,是曾攻打东大安田讲堂与浅间山庄的警察总指挥,又为初代内阁安全保障室室长。该书在美国“9·11”恐怖事件以后被拍成电影,预计会成为当红叫座大片。
  两年前原赤军派长盐见孝公开承认了赤军所犯的“错误”,并呼吁海外赤军回国自首。重信房子被捕后在警视厅拘留所写了大量的手记,表示赤军革命的“败北”,1960年代重信、冈本、安田他们去支援巴解斗争时受到了阿拉伯人民的隆重欢迎,冈本成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而在中东和平进程中,各国为了自己的“国益”不惜以交换赤军为代价,赤军已成了阿拉伯世界不受欢迎的异类,作为国际恐怖活动分子的组织之一,在国际社会成为过街老鼠。2000年赤军四名主要成员:和光晴生、足立正生、山本万里子、户平和夫被黎巴嫩警方由约旦引渡回日本收监,只有冈本公三一人获准政治亡命,这些“反以色列斗争英雄”曾是阿拉伯世界座上客。重信很知趣,她不怨天,不尤人,只怪国际运动本身革命没有取得胜利。她在手记中写道:“曾是阿拉伯的‘英雄’的日本赤军与‘恐怖主义分子’的日本赤军的对比反差,在民众、国家、国益之中。对我们来说,这两者既是实像又是虚像。……我还记得巴解宪章宣言中:‘对于被压抑的人民,她的语言除了枪以外没有别的……我们的人道主义,除了枪以外没有别的!’与阿拉法特并肩战斗到底。”我不知道现在仍被以军囚禁下的巴勒斯坦领导人阿公此刻是否脑海中闪过一瞬异国浴血奋战的同志的形象。阿公获诺贝尔和平奖时踢开了重信。此刻狱中的重信心情一定很复杂。相比之下,在北朝鲜的赤军的日子稍好过一些。他们一到平壤即受到金日成与朝鲜少女鲜花的欢迎。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下,他们始终受到政治优待。但他们进行武装军事训练,迅速打回日本的梦想一直未实现,现在他们在平壤开了间贸易公司,做点“友谊商店”之类的生意。
  就日本的“全共斗”失败的原因,我曾与北田们和逍遥派北田们进行过广泛的讨论。冲绳的北田说有日语本身的问题。日语本身不是一种平等的语言,男女之间、上下级之间、辈份之间使用的语言不同,敬语、谦逊语本身造成了等级森严的关系,拉开了社会地位,这与革命理想相冲突,因此口号上的平等实际是不可能的。此外,日本社会中“村”(MURA)与“组”(KUMI)这种组织形式模糊了阶级概念,比如毛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讲的:“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这在日本不可能,“村八分”(全村与之绝交的社团制裁)与“组”(农村互助组织)这一招使激进学生得不到父母乡亲的支持,一些激进学生的父母觉得自己的孩子给别人给社会添了“迷惑”(麻烦)而自杀。革命运动没有群众基础,得不到普通群众的支持。大西公司的北田认为大学生本身属于精英阶层,他们的特殊身份也使一般人不予苟同。再加上左派之间内讧。“全共斗”从一成立起就热心于内部权力斗争,将“全学连”、“全共斗”分裂的组织、谱系列成一个表一定很有趣。这样的组织不可能有广大学生的支持。“他们都唱着《国际歌》,在毛的旗帜下勾心斗角”,北田这样说。逍遥派北田们认为池田政策使日本度过了石油危机,经济腾飞,集体主义消失,个人的自由主义、享乐主义抬头,人人都有的中产阶级意识使日本人丧失了对政治的关心。一个逍遥派北田说他对那些手持喇叭、唾沫四溅的同学很看不惯,一是吐词不清,不知道在张牙舞爪些什么东西,二是那帮家伙完全是自我陶醉、利己主义、个人主义分子。反对学费上涨?整个社会工资涨了你为什么不反对?还有一逍遥派北田说他与激进同学“体感上不舒服”,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生理性地要呕吐。他们在学校就缺乏常识,在同学中欺辱他人,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家。逍遥派北田赞成安保条约,因三里冢至今仍有十几户人家没有搬走,造成成田机场为迎接世界杯足球赛修建的第二滑跑道不得不缩短距离而很不满,认为那帮家伙脑子里没有国家概念,日本民主主义过了头。成田机场现在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我曾经去三里冢看过一次反对派游行,反对派稀稀拉拉二、三十人左右,据说其中大部分还是从东京山谷(流浪者、临时工、酒鬼最多的地方)雇来的临时充数工,他们全戴着大口罩遮住了脸,防暴警察、便衣多达百人。围着机场一角转了一圈,没什么名堂,警察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双方皆不发声。机场周围尽是高压电线、碉堡,跟抗日电影中一模一样。据统计,日本现有“新左翼”一万五千人左右。每当“南京大屠杀纪念集会”、“历史教科书问题集会”,总会有新左翼一些党团组织来散发传单,内容不外是“打倒××内阁政权”,“粉碎冲绳首脑会议”,“反对建立军事机场”……周刊报《三里冢》、月刊《革命》等仍在发行。现在不知为什么关于新左翼三十年运动史的出版物有好几本,但多为年表、索引、图系类著作,理论分析的书几乎没有。”
  北田们的故事是说不尽的。我想起杨炼的诗《面具》:“(一)面具自脸诞生/模拟脸/又忽略脸/面具自空白之页诞生/掩饰空白/又仅有空白;(二)这个字有你的脸/精雕细刻/无表情地打磨了上千次/最后被遗忘撕下/血淋淋摊开/你听见神呕吐的声音;(三)脸无言崩溃/恶梦在肉里……”。神转过身去作呕的时候,一位母亲,她在寒风与枪声中哭泣:“孩子,中国同美国握手了,毛交给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毛夸你们是好孩子呢,回家吧,跟妈回去吧,孩子,妈给你下碗热汤面,暖乎乎的热面啊。”
  
  燕子,作家,现居日本大阪。主要著作有《你也是神的一枝铅笔》、《蛇与蔷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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