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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5年第5期

草木精神

作者:鲍尔吉·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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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静夜阑
  
  夜里的一切都美丽,我是说大地与植物。
  假如搞不清中国画“墨分五色”的道理,要到黑夜的植物园揣摩。太阳收走白昼的七色,夜里还有光。从软弱的月亮上飘来的微光,把植物变成线描与版画的黑白插图。红花委屈得变成黑花与深灰的花,于是花也不怎么骄矜,转为娴雅。在夜里,植物们成为安静高贵的种族,用黑白灰穿插映衬,白天的喧闹与色彩争夺就此隐退。而我们,退化为缺乏色彩识别能力(锥状视觉细胞)的动物,如狗、鹿和老鼠。这样看东西更好,宁静柔和。而白日自然恢复色彩视力。
  走在黑夜的植物园如看黑白电视,月光所照之处皆不真切,像涂一层毛绒绒的薄霜。它把水泥路照得太白,让人不忍行走,怕弄脏。在高大的植物中间,如皇太极陵树龄二百多年的松林间,月光照不进来,却仍然看到许多东西,它们变了样。灌木像铁丝网,青苔像雨浇过的毡片,废砖如石,只有树还像树——它们像英雄,松树更像。杨树是没文化的功臣,连级;榆树是离休老英雄,抗战前的;松树是按剑待决的将军。只有柳树像女人,春天的柳树更像女人——撒魅力大网罩住天下男人。
  植物园的夜里,周围深处似有歌声,听不清旋律和伴奏,如教友弥撒。是风穿过树叶蜡光的绿手掌吗?风吹过松树身上斑驳的盔甲,发出声音。风和月光梳理草的乱发。风在水面小步奔跑,留下鱼鳞般的脚印。我看不到松林的顶端,顶端是一朵朵肃静的冠冕,它们仰望月亮,怀想清朝的旧情,想孝庄文皇后——一个善良的科尔沁女人,辅佐满清中兴。
  在植物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有些奇怪,啪哒、啪哒,不算好听。只有人或熊才这么走路。狗与猫均轻捷无声。我带着我的脚步声走过落叶,走到有灯光的地方。这么晚了,四处奔走的只有人类,鸟类树类早已安歇。
  
  花有话
  
  五一长假时,从早晨起,桑园次第出现晨练压腿的人、耳贴半导体听新闻的人、下棋人、无所事事的茫然人。阳光照暖后,出现最积极的人:小孩。
  眼前的孩子约一岁多,刚学走路。他双脚像敲鼓一样用力拍打地面,节律却不匀,趔趄而快,见什么便一阵风跑过去,抓起来看,甚至吃一吃。小孩认为,天下之物兼有看、摸、吃三种性质。因此,大人料理孩子,主要在防范他的摸与吃,其次是别摔着。
  孩子东西奔走,忽在黄花满枝的刺玫前停下。花和他眼睛同高,看完,伸手抓。大人拦住(有刺),示意他闻嗅。孩子以为是吃,张嘴咬花朵。大人重新示范——闻,吸气,表情微醺。孩子察觉这是新玩法,嗅之,香味入脑,神色悦然;跑开,过一会儿又回来闻。刺玫的香没因吸嗅而少,还香。小孩子闻了跑开,再闻,大为开心。少顷,孩子示意让边上系花绢的叭儿狗闻香。狗是人家的,不好办。孩子哭闹,于大人怀抱后仰,如“不想活了!”大人和狗主研究过,抱叭儿狗闻花香。狗乃嗅觉最灵之物,受不了这么贴近的气味熏陶,这像骂狗,像人吃芥末。叭儿狗怒窜,抗议大吠,委屈小叫。孩子看了大笑,以为狗在逗他,指使大人抱狗再嗅,狗主领狗急忙走开。孩子困惑,看人狗俱远,回来再闻小黄花之香。挺香嘛,跑啥?刺玫的枝条如一团包裹,绿枝探出,花朵在外,像系铃铛的小帐篷。孩子拣石子、树叶依次让它们闻花。
  孩子成为使者,让石子和树叶和刺玫交朋友,因为她香。花在枝上孤单,不能下地走动。
  闻过了,孩子扔掉它们,找新东西闻香,玻璃、纸盒和风干的狗粪。孩子的父亲观棋入迷,由此,狗粪平生闻到了花香。
  孩子比大人仁慈,有好东西让众生分享。以后,他一点点长大,会自私。在五月的空气里,花香是礼物。我在辽大操场跑步时,风——如徐志摩所说——“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遭逢槐花香气。人猛地闻到这么缠绵的香气,迟疑或怔忡,像有人喊你的名字。风中花香,是无意间听到的婉约的私语,听到的人也想一一回答它们。
  各个方向吹来的风,在空气中飘洒温软的传单,从早上到夜晚,这比在树边闻花更飘逸——不见花树,却有香来。
  在桑园,开花的只有刺玫,高大的碧桃树已被伐倒。花里有话,对孩子、石子、树叶和玻璃一一说过。
  
  绿釉百合
  
  下班路过北陵的桥头,见一妇人卖鲜花,满天星、玫瑰和百合。她的自行车上挂着纸板,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情人节”。这几个并不好看的字显然认真描过,像在汽灯下准备登台的盛妆的乡村演员。
  在她的花摊旁,有人看,有人买,但从情态观察,购者未必为情人所购。我也想买一束,没有情人,想送给家里那尊东汉广腹绿釉陶瓶。
  我看中了百合。过去没见过白百合花。故乡的山坡上,到了六月星散耀眼的红百合,像妖娆冶游的舞女,蒙古人称之“萨日朗”花。它们村,也近于野,放在案头太闹。我买了两株白百合,三朵微垂的花儿静娴于绿叶顶端。回家,我从橱的高处小心捧下“汉绿釉”,亲切地告诉它:“高兴吧!我给你带来了情人。”绿釉陶瓶是见过世面的使君,也静穆着。我家的所有,只有它在汉朝勾留过。瓶内添入清水,捧察有顷而未见漏水,不失瓶的本性。
  这样,纯洁矜美的百合与古朴大度的绿釉陶瓶依偎一体,我则目睹了一幕感人的邂逅。百合卷发似的花瓣幸福洋溢,又像少女在花的映衬下鲜洁许多。穿越岁月,欲剥的釉色泛出云母似的光晕。凝注片刻,我退下了,感到自己的多余。
  在咏百合的诗文中,读过较多的是德富芦花作的。他住在东京附近武藏野的乡下,有许多的机会观察自然。他的《自然与人生》中,许多地方写到百合——也是白百合,或许那儿没有内蒙高原的红百合吧。“后山腹背长满葱茏的萱草,中间点缀一两棵山百合。白花初放,犹如暗夜的明星……有时遇到背草的儿童,草篮上也插着两三枝……趟着齐膝的露水将它攀折,花朵如一只白玉杯”(《山百合》);“天黑,从山上下来,夹径青茅,苍碧一色。点点百合……暗香盈袖”(《晚山百合》)。德富芦花倾心于百合的隐逸操行与美人掩面的凄美。对草木的素白,他天生珍怜。如写芒草、月下白菊或富士戴雪。
  话拉回来,我案头的百合出身不详,想必不是幽谷品。而这尊东汉绿釉隐瓶,依常识,也不过是汉代百姓盛米之物,当时几乎家家都有。但它们的结合,对我仍有英雄美人百代一逢的惊喜。
  易凋的百合现今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古瓶中寂美暗放,它们千载难遇,但毕竟一遇。而人的逢遭,过短也过于局促了。
  
  草言草语
  
  对春天,阿斯汗说“草暴动了”。
  我当即对他刮目相看,说:“你说得挺好。咋想起‘暴动’这个词了?”
  阿氏显见没有批评家的诠释才华,说:“你看,这不是,哪都是草,包围咱们了。”
  草包围咱们了,说得好。我对敝外甥进行鼓励,说:“你呀,好好念书,长大……”
  “咦?”阿斯汗从地下拣起一个瓶盖,大声说“这是雪碧的盖。”
  我的表扬连头还没开呢,不说也罢。对儿童,在许多情况下,赞扬都不如雪碧的盖更有价值。我们穿过火花路,再往前就是煤厂,顺墙根一直走,就直接上南山了。
  到处都是草,草不择地而生。在人们看来是肮脏的墙角,草伸出干净的叶子。如果没有人的践踏,没有水泥和沥青路面的遮蔽,草会长满所有的土地,像练字的人不放过纸上的每一块空隙。草爱热闹,是群居的生物。它们相互拉扯着袖子与衣襟,挤满了土地。
  草的突然出现,好像让人相信一个道理,什么道理?不一定能说清楚,大约是在我们看来无生气的大地上,始终流动着数不清的生命。在我看来,冰雪没有把草冻死是一件奇怪的事,也是让人感动的事。这里面的道理不是斗争,而是和谐。大自然是最为高明的精算师,在妥协和激进中让所有的生灵都有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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