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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7年第6期

想起父亲,我有点怕老

作者:王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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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十岁起,我随大姐也过继给了叔父,初中毕业自然回生产队当了农民,繁重的农活把日子填满了,一年后,我又去了水利工地,想着脱离农业社有个所谓前途。为了避嫌,我很少去出生成长过的“富农家庭”看望父母。年底水利工地发了全年节省下的四块钱伙食费,我用两块买了一双旧军用胶鞋,两块钱给了父亲,他拄着木棍去五里外的子午镇吃了两顿红肉煮馍,这算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孝心的着落。
  在生产队,父亲还是作务西瓜的能手,每隔三四年,队里就派他务上几亩西瓜、甜瓜。炎夏,距村几里外,悬空的那个A字型瓜棚,是我儿时的福地。自瓜秧出苗到清园,他都是在燥热的天气,顶着烈日,握着瓜铲蹴在瓜地。在几十度高温下,真比被上了刑还难受。瓜一熟,父亲就把我带进园子先吃个肚儿圆,临走时,再给我草笼里塞几个甜瓜。他自己有时晚上回来,解开布腰带就抖出几个白亮的瓜,让我姊妹吃个饱。害病后干不成体力活,他还挣扎着务了一年瓜,我怕人提意见,只是到清园时才去了一次,父亲很生气,说我越来越瓜了,为啥不来吃瓜,说他黑水汗流挣死拌活为啥,不就是能让你姊妹吃几个瓜么。父亲抱怨完后,到地里给我摘了满满一笼甜瓜,正晌午目送我钻进了一人高的包谷地里。为了一担笼甜瓜,我风烛残年的生父,炎阳高温下培土、打尖、浇水、除虫、扇叶、采摘,又手搭凉棚张望了数月,人晒成了黑红色的耐火砖了。
  父亲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主了二姐的婚事。二姐结的是姨姨亲,姐夫在西藏当汽车兵,当初是亲戚说媒拿照片订的婚。订婚一年后,姐夫回来探亲,俩人见面往一块一站,姐夫几乎低了二姐一头不说,几年兵当的说起话来直愣愣的像椽戳,一家人都很失望,可订婚这一年中间,我们已吃了姨家一斗麦子两袋包谷。二姐哭着要退婚,话一出口,靠在炕头的父亲就一枕头砸了过来,声言除非你死,这门亲就再别说退的话。在结婚前的那些日子,我在后檐窗口,夜夜都听到二姐凄厉的哭声,可对于均已耳聋的父母,没油点灯的深夜,依旧是万籁俱寂。上万人的大村里,聪明和人样都出众的二姐,一生的幸福全被这一桩婚姻给断送了。婚后十几年了,有一天,二姐被两个歹人在子午村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家门前的石头坡,姐夫回来却说,你没惹人,人能打你?这时候,二姐心里最怨恨的,就是她穷苦又生硬的父亲了。
  病中的父亲后来像老马一样恋栈老家,几十年劳苦、贫穷,上门受异姓家族排挤,政治运动的无形压力,这在他青壮年时都能挺过来,可刚迈上六十岁这个人生大坎,这些苦难就都结成病痛,还乡团一样进行反攻报复,疯狂而残忍地击垮了父亲。浑身都不利索,唯有眼睛还清亮的他,以独特的方式,一直在寻求归路,一天几次拄拐棍往本村老家来,房前屋后转一圈,又拖着病身子走了。病重后,他把二姐夫从西藏带回给他穿的一件皮袄给了叔父,又把枕了四十多年的青石枕头硬让我抱回去,甚至一根扁担,一块木头炕边,只要是老家的,他都悄悄扛回老家。坐在柴门外石阶上,整天几近痴呆地望着破旧的院落,身子已瘦成大虾了,昏昏沉沉的往墙根一靠,棉袄就磨下许多灰土来,和颓圯的老墙互为伙伴。病饿交加,人却还志气的不行,怕粮食紧张,硬是不吃我家的饭,我含泪端碗挑面喂他,他嘴都不张。又不时突然发出那一声苦笑,口腔空洞,声音走调。
  临近生命的最后,行走坐卧更加困难了,一回老家,就随便靠个地方打瞌睡,涎水鼻涕拉得很长,裤子天天尿湿,顺裤腿潮成一道一道,言语含混不清,人已邋遢得不成样子。有次我干活回来,见他蹲在茅房墙根,阴囊肿大得像小瓦罐一样,赶忙上前扶住他,却怎么也扶不起来,突然,从老远处他望见了放工回家的叔父,猛的抱棍撑着起来,提住裤子要跑,竟一下子栽倒了。我感到奇怪,过后才知道叔父怕他死到老家,背过我和姐姐已训斥、恐吓了他多次了。青壮年浪迹乡间扛活打胡基,形影不离的手足兄弟,几十年后却像老鼠见了猫,变成恍若隔世的克星,多活几天都成了累赘。还真是巧了,第二年开春,父亲还就是收殓进了叔父为他自己准备的棺材。一年后叔父也死了,为那口棺材引起的纠纷,造成了两家人深深的裂痕。水土草木结成的岁月,使人活得像瓷实的胡基,垒墙时冰冷生硬,棱角分明,拆墙时捣碎再做为肥料上到田里。愈是灯干油尽,生命的火苗愈是扑闪不定,时而幽暗恍惚,时而毕剥火爆,可除了直线上升的两柱血压,什么也压不倒他骨子里的刚烈。稍有一点精神,他就挣着干一点事情,甚或任性搞起了破坏,眼睛睁得圆大圆大,死瞪母亲,摔碗打碟多出于有意,趁人不备,就掰开那面胡基隔墙,而且越来越迷信。一次递胡基时,我出手不小心撞破了他的额头,他狠狠地指着我说:“你看着,你彻底是我的冤家对头。”临死的前几天,他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气若游丝,还要我把他死了埋回庙背后老家,看我不表态,眼珠转向屋顶,临咽气都不曾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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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死后,被宗族势力强的所谓“乡党”,孤零零埋到了一面干涸的河的沙岸上,坐东望西,荒草乱岗,风声鹤唳。三年后,我们在他坟头,栽了一块水泥碑子,可谁知几个月后,全县改土会战,那块碑子被县委书记在大会上当成封建迷信狠批了一通,吓得我和哥哥连夜悄悄抬回家藏在后院。数年后,我们再把这块碑子栽在父亲的坟头,含泪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父亲的脊梁是一座桥
  头颅是桥头的石碑
  双腿的桥墩
  深深扎进冰冷的河水
  双手紧紧抠住两岸的崖壁
  让我们从背上轻松地走过
  几场暴雨之后
  他再也承受不了我们的重量
  轰然倒下,淹没在我们的泪水里……
  
  父亲死后十七年,我在距家乡三十里外一个乡镇工作,有天夜里,忽然梦见了父亲,他坐在胡基盘的土炕上,瘦骨嶙峋,脸面通红,吃力地央求我不要把他火葬了,我很无奈的对他说:“我干的是国家的事,现在土地越来越紧张,不允许土葬的。”父亲很不高兴,一双大眼瞪着我,消失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中。我猛地惊醒,翻身坐起,到天亮都没有再睡着。第三天正巧是清明节,细雨蒙蒙,麦色青青,我回到家乡烧纸祭祀父母,在上坟的路上,我对哥和两个姐姐说起了前天夜里的那个梦,大姐答话说:“咱伯都死去十几年了,怎么有可能火化呢?”谁知话音未落,就远远望见父亲坟头升着一缕青烟,父亲的坟因周围掏沙取土,大冢一样耸在高处,荒草如盖,悬空的坟壁垮了一个洞,烟是从洞口往外冒的。爬上去一看,里面棺板尚没有燃尽,火星灼灼,飘出的青烟升空后再飘向东方,而东方就是村子的大庙背后,父亲魂牵梦绕终没能回去的老家,那里有他贫困却不失英武的青壮年,和被岁月缠绕浸泡的一条苦辛的根。
  
  王渊平,作家,现居西安。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水幻终南》、诗集《爱的默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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