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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1999年第2期

完美的旅行

作者:蒋 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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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相信。”陈忆珠回答得斩钉截铁。
  孩子一下子泪如泉涌。
  “我也不相信。”他说。
  诉说是多么痛快啊。诉说使他变成了一条河流,淹没了僵硬的现在。是啊,这里的生活是多么僵硬啊。到处都是硬梆梆的,他常常看不见自己的脚印,除了下雪。可这里连雪都是肮脏的。可他们还总是说,你身上什么味儿?他们总是、总是往澡堂里轰他,他们总是把他往那个可怕的、恶心的澡堂里驱赶,就像……赶一条狗。他说阿姨你见过东北人怎么杀狗吗?他们把狗赶进那么窄的一个小缸里,然后当头浇下一壶滚开的水,狗在里面挣扎,扭动,身上的毛就在缸壁上蹭掉了,那些毛无声脱落,漂浮或者沉底……澡堂真是让我害怕,可是他们,他们总是说,澡堂有什么好害怕的?他们,他们……他忽然抽泣起来。
  陈忆珠握住了他的两只手。现在它们有了温暖的感觉,像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她把这样两只手温存地握了一会儿。抽泣声弱下去,只剩下了奔涌的眼泪。孩子的故事中有着可怕的东西,它在血腥的气味中结束。这让她暗暗心惊。
  “刘钢,”她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告诉你,我也不喜欢——公共澡堂。那确实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孩子抬起头。
  “你瞧,我们都不那么勇敢,对不对?”她说。
  “不过,”她微笑了,“这问题,也不是不可以解决,比如,呶,只需要这么一个大盆,”她指了指自己的床下,那儿果然有一只宽阔的木盆,静静地躺着,枣木板,漆着桐油,“再烧一桶开水,事情就解决了,对不对?这其实很简单。”她温柔地说。
  在这个女人这里,一切都是简单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单纯起来,光明起来。就像蓝天白云、红花绿草、多汁的水果,这就是童话的魅力。这个女人是神奇的、大气的,有着化复杂为单纯的魔力……那个迷途的孩子真幸运啊。在一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他和这样一个女人相遇,和光明、拯救相遇。从此他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改变。不过,此刻,在那个早已逝去的夏天的早晨,十二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个。他只是信任地望着她,不再流泪。他想她的话多有意思。一只大木盆!一句废话。可它奇怪地给人信心。
  “对不对?”她问。
  他点点头。
  “瞧,不是非得离家出走不可,”她微笑,“你家,哦,我是说你T城的家住什么地方?”
  这个叫刘钢的孩子警惕起来。
  “我不回去,我要去东京城,我要去看爷爷,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真的……死了,我得弄清楚这个。”刘钢说,口气很坚决,像在强化着那个已经在溶化的大决心。其实他分明听出了它在自己身体中消融的声响,就像春天融雪的声音。
  “爷爷没死。”陈忆珠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告诉你,刘钢,你爱一个人,他就不会死。这用不着证实。”
  你爱一个人,他就不会死。这像天堂的音乐。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刘钢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舒服的早饭,煎荷包蛋、玉米糊、松软香甜的果脯面包,那是陈忆珠刚刚从北京带来的好东西。他甚至默许了陈忆珠给他的父亲通了电话。那个被大会战和儿子的走失折磨得要发疯的男人说了一百个谢谢,电话里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说那个小兔崽子他一回来我就拿绳子把他拴起来!我把他零拆了!陈忆珠说,那我就不费事送他回去了。我正想要一个儿子呢!电话那头那个东北汉子急了,说同志同志我是急糊涂了,我一个指头也不会动他,我造了什么孽呀碰上了这么一个让人折寿的小祖宗!
  太阳很高的时候,他们走上了刚才的来路。太阳把庄稼晒出了腥气。路上起了灰尘。有了人迹。刘钢头发湿漉漉的,身体洁净、清新,散发着枣木盆和玫瑰香皂的好闻气味,像棵刚刚被一场豪雨冲洗过的漂亮翠绿的青菜。枣木盆是多么安全美妙啊!把身体浸泡在清亮芳香的水中是多么安全美妙啊!一个人的沐浴是多么安全美妙啊!袅袅白汽缭绕着,如同一种仙境。从前奶奶就总是这样把他捉来摁进木盆里,辽阔的、桦树皮做成的木盆,那是爷爷做的。林区的爷爷们大多会用桦树皮做各种日用的东西:木桶、木盆、小孩儿的摇篮什么的。奶奶粗大的手搓着他的脖根、腋下、小脚丫、还有他柔软的小雀,那就是回家的滋味。刘钢坐在温暖的水中回想着奶奶的手、白发和皱纹,身体有种梦境般的漂浮感。他回家了。他把身体更深地往水中缩一缩……过道对面的厨房里,那用最简单的魔法——一只木盆送他回家的仙女,正在慢慢吃剩下的玉米糊、六必居的酱萝卜和王致和的腐乳。女人慢慢慢慢吃着她延时的早饭。窗外,鸟在叫,那是些麻雀、燕子,偶尔会有一两只黑羽毛白肚皮的喜鹊,它们在那些粗大的杨树和槐树间跳荡、觅食,享受着生命的喜悦。
  现在他们终于走上了重返T城的路。他沉默干净地走在女人的身旁,鼻尖慢慢渗出细碎的汗珠。他脚步越来越迟缓。陈忆珠注意到了这个。现在这条乡野的大路,被太阳晒得干燥起来。他们的鞋上不一会儿就有了灰尘。他们的身体也有了重量。没有风。路边的玉米叶、高粱叶纹丝不动,根部蒸腾着热气。刘钢抬起了脸。
  “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到底。到哪儿?”他问。
  “汽车站。”陈忆珠回答,“进城。”
  “进了城呢?”
  陈忆珠想了想,“出城。”她说。
  “出了城呢?”
  “再进城。”
  “出多少次城,进多少次城,才能到东京城呢?”刘钢终于说。
  “这我不知道。”陈忆珠抱歉地回答。但是他脸上马上笼罩了失望,失望像一层霜挂在了这个刚刚从流浪的黑夜穿过来的孩子的脸上,“不过,我们可以查查地图,你说它在东北,对不对?”
  “对。”
  “东北哪一块儿呢?”
  “老爷岭那一块。”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地名,阻隔了她。她地理真是学得不够好。她也没去过东三省。她只知道沈阳、长春、哈尔滨这样一些众人皆知的地方,还有,威虎山和夹皮沟什么的。威虎山和夹皮沟现在是全中国人民心目中的东北。还有,就是锦州。锦州和苹果之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出现在主席的著作里,说的是辽沈战役的事。再想想,对了,还有大兴安岭和长白山。这两个地名的出现使她眼睛一亮。它们像两大朵花开放在一棵遥远的树上,美丽热烈而招摇。
  “没关系,只要它在东北,我们朝东北方向走就是了,”陈忆珠笑起来,那笑明朗又天真,“我们可以先到北京,那儿有许多次车开往东北,沈阳、长春、哈尔滨,还有牡丹江——”
  
  “我知道牡丹江,”刘钢兴奋地插嘴,“我妈就是牡丹江人!”
  “是吗?”
  “我去过一次牡丹江,五岁的时候,爷爷带我去看病,住在我姥姥家。那里有一条大河。”刘钢说。这就是他对牡丹江的全部记忆,“阿姨,你要带我去牡丹江,去东北吗?”他仰着脸,呼吸急促起来,“我们坐火车去吗?”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汽车站。这是13路公共汽车的终点。当然也可以把它叫作起点。13路公共汽车从城市开来,在这里停留几分钟然后再返回城去。终点站的名字是“荣军医院”。这不是陈忆珠医院的名字。荣军医院此刻就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对面,包围在一片杨树的绿荫里,静悄悄的。刘钢现在回忆起了这地方,他们曾去那里参观过,是学校组织他们去的,组织他们去参观迫害荣军的罪行。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盖的钢丝床,在阴沉的水泥地中央给他刑具的感觉。还有泡在福尔马林药水中的那些内脏:心、肝、肺,那些脱离了人体的器官孤独、怪诞、丑陋,变成了另一种生物。变成了一些悲哀的血腥的眼睛。这感觉叫他毛骨悚然。现在他又一次突如其来地看见了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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