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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3年第2期

高标绝俗

作者:张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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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称明代“官俸最薄”。正一品官月俸米八十七石,正四品二十四石,正七品七石五斗。合成银两,一个县令月收入不过五两,折换成现在币值,一千元左右。那时的官员,并不享受国家提供的福利待遇,不但不享受别墅、小车、年终奖,也没有地方报销吃喝费。用一千余元养活一个大家庭甚至家族,这个县令的生活只能是城市贫民水平。
  然而,再看看各种陋规,你就知道为什么人们热衷于奔走仕途了。海瑞一上任,就命师爷把淳安县政府成员的“常例”收入列出来看,其中在县令一项下是这样写的:
  
  夏绢银一百六十两,夏样绢八匹(样品绢,收绢时额外收取用来评定品级的样品,评定后就作为福利分掉了)。秋粮长银二十两。农桑样绢四匹。折色粮银四两。军匠每里银一两。农桑绢银十两。审里甲丁田每里银一两。盐粮长银十两。审均徭每里银一两。造黄册每里银二两。经过盐引每一百引收银一钱,共计五十两。催甲每里银一两。柴薪每一两收银二两。出外直日里长供应并店钱人情纱缎。起送农民罚纸二刀,纳银五钱。收各项钱粮每一百两收五两。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即使不算最后一项“收各项钱粮每一百两收五两”,诸项收入加起来,每年也约有一千两银子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现值二十万,是工资收入的近二十倍。而最后一项“收各项钱粮每一百两收五两”,数目应该更为惊人,最低限也在一千两。这样合计起来,一个知县即使不贪污不受贿,每年的“常例”收入也有二千两,折合人民币现值四十万元。国家俸禄真可以“基本不用”了。
  当然,这些收入县令不能全装入自己的口袋。准确地说,这些额外收入应该算“小金库”,每年的招待费、“公关费”、送给上级的“礼金”都要从这里出。这些支出要占全部收入的一半以上。
  私设小金库,制定土政策,是开国初明令禁止的。然而,明太祖去世以来二百年,这些常例陋规已经成了公开的政策,全国一千多个县,以及建立在县制之上的整个官僚系统都是在这些常例的支持下运转。没有这些收入,官员们就没法维持日常生活,没法编织自己的社会关系网,没法养活手下的人。可以说,这些常例一日不可无。
  大明王朝后期的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腐败侵蚀到社会机体的每一个细胞。上至皇帝为了自己的私库加收矿捐,下到小小的衙役通过把持官府家资上万。居官如同贸易,读书只为敲门。办一件事需要多少贿赂,有公开的明码标价,“权门之利害如响,富室之贿赂通神。钝口夺于佞词,人命轻于酷吏。”
  社会的精神支柱已经垮塌,礼崩乐坏,物欲横流,人们在末世气息中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欲望。
  在早年读书的时候,海瑞就多次在作文中叹息:纷纷世态,其不当予心有日矣!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称我心了!更让海瑞气愤的是,在沧海横流之时,饱读圣贤之书的士大夫们没有几个人以圣贤自任,挽此颓风,反而和风同尘,竞相逐利。即使那些口碑尚好的公卿大臣,也不过是手伸得不太远,钱捞得有节制而已。在他看来,举国上下,已经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正人君子。“世俗称僻性,称太过者,多是中行之士。而所称贤士大夫善处事者,或不免乡愿之为。乡愿去大奸恶不远。今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那些特立独行的耿介之士,在他看来做得远远不够,而贤士大夫则都是些污秽之人。他恨这些模棱两可的“乡愿”甚于大奸大恶,因为他们盗用了圣人的名义,对圣人之道为害更大。
  明朝开国之时,太祖朱元璋已经为这个世界制定了蓝图,他制定了一系列祖训家规,对国家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做了详尽得无以复加的规定,定下了万年之基。其中,就包括这低薪制。在海瑞看来,这些规定尽善尽美。他认为,所有的错误,所有的丑恶,都是因为人们不能严格遵守圣人和祖宗的教训,一任私欲发展造成的。
  上任十天后,海瑞公布了一个决定:革除所有“常例”。
  在别人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在海瑞看来,是天经地义。如果全世界都默认“常例”的存在,那只能说明全世界都错了。错了就要改过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没上任之前,那些消息灵通人士已经把“笔架先生”的名声传播到了全县,大家对这位新县令的怪脾气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没有人想到海瑞上任后的第一把火是革除“常例”。这简直是疯狂,是政治自杀,是天方夜谭!人们估计,不出三天,海瑞就得改口。
  然而海瑞说到做到。他把所有的“不合理收费”一刀切,不光是自己的常例,还包括县丞、主薄、典吏、教谕、师爷、衙役、门子,全县大小官吏的全部额外收入!
  这一举动不亚于一场政治地震。不但全县官吏如遭晴天霹雳,通省官员都目瞪口呆!震惊过后,大家都屏息静气,准备看这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的笑话:看他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养活家口,拿什么招待过往官吏,拿什么孝敬上司?看他能坚持几天,坚持不住了怎么收场?
  “海笔架”还真坚持下来了。靠一个月五两银子,他真就养活了一大家子。当然,生活水平和别人无法同日而语,而且还要想一点别的办法来维持生计。海瑞在官署后院的空地上开了一片荒,约有二分大小,种上了黄瓜豆角,每天下班,就换上粗布衣服,扛上锄头干上一阵。全家人每天都吃粗粮,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入仕之后,海家的生活水平反倒不如以前了。海瑞本人一身官服穿了六年,穿得四处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用手一扯就是一根线头。每天烧饭用柴,都是老仆到山上打来的。有一天海瑞发现老仆打来的山柴枝叶枯干,不像是新砍的,遂把老仆叫来讯问。老仆不敢隐瞒,只好交待说是街上有人巴结他,替他打好了背回来的。海瑞立刻叫他把送柴人找来,当场给了他五十个铜钱做了柴价,回头关上院门把老仆打了一顿。
  淳安县的县丞主薄纷纷要求调离,衙役门子也都回家不干了。海瑞不为所动。你走你的,你不干自有别人干。县丞主薄走了,他把业务接过来自己做。衙役不干了,他从贫困地区再招。别人做得很清闲的县令,他做得东奔西跑,灰头土脸,一年没有几天休息的时候。
  上司生日、红白喜事,正是下级们“表示”的最佳时机,别人都是成百上千银子地送,他只写一封贺信。上级来检察工作或者路过,招待住宿都是国初太祖时定下的标准。渐渐地,淳安成了官员们的畏途,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出差到那里。
  “海笔架”的桩桩件件,逐渐成了浙江省官场上日不可少的新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浙江总督胡宗宪都成了热衷的传播者。一天在全省的高级官员会议开会之前,胡宗宪神神秘秘地告诉大家:“我昨个听说海笔架给他母亲做寿,居然上街买了二斤肉!淳安县的肉贩子都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做上海县令的生意!”
  全会场哄堂大笑。
  海瑞就这样成了全省官场上的“海怪物”。
  
  四
  
  把海瑞变成“海怪物”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所崇拜的太祖朱元璋。
  明朝初年,弘文馆学士罗复仁居官简朴,为人老实,人称“老实罗”。一天,朱元璋忽然动了念头,要调查“老实罗”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到罗家私访。罗家在城外边一个小胡同里,破破烂烂,东倒西歪几间房子,“老实罗”正趴在梯子上粉刷墙壁,一见到皇帝来,着了慌,赶紧叫女人抱一个小杌子请皇帝坐下,朱元璋见他实在穷得可以,老大不过意,说:“好秀才怎么能住这样的烂房子!”即刻赏给了城里的一所大邸宅。
  其实,使“好秀才”住这样烂房子的人正是朱元璋自己。开国初年,正是他为官员们定下了历代以来最低的俸禄。
  之所以规定低薪制,一是因为开国之初,财政困难。二是贫民出身的朱元璋心底对官员们总有一种仇恨的潜意识,他不希望这些人被自己养肥。三是读书人都是孔孟之徒,他们入仕,出发点应该是行孔孟之道,并不应为一己私利。所以,薄俸正好有利于他们砥砺节操,保持正气,正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低薪制其实是中国基于儒家学说的一种政治传统,只不过其他朝代没有低到这样让人吃不饱饭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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