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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4年第3期

玻璃上的霜(散文)

作者:朱寒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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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漱室的磨砂玻璃上严霜集结。记忆里北方的秋天是要比南方可爱的,虽然空气干燥,但是比病恹恹的江南多了不少清新刚健的内容:无处不在的阳光,可以把风筝高高扬起的风,不冷不热的让人身上不容易油腻的温度,还有叶子的颜色,各种植物生产的各色的果子。我家楼下的柿子树每年这时都显得高大葱茏,低处的柿子被院里的孩子捅干净了,只有三层楼以上的可以长到成熟,然后粘稠地落下,在地上形成一团一团红褐色的晕,像油画的颜料构成的,感情强烈。
  南方的秋天则总是下雨,长时间的阴雨连绵让人根本不能脱下套鞋,大家的脸上都呈现一种无精打采和菜色的阴郁。在那种风湿的季节里我经常和我公公在水库边钓鱼,周遭罗列着各种颜色和形体。空中布满低压的团团玄云,好像天衢下的污泥,丝丝精微的白色光亮像钓钩一样冲破层云的封锁,好像雷公的触角。山丘之间的阴影深浅各异,于是颜色不同,半山腰上的人就像蚂蚁一样慢腾腾地爬行。水塘当间水汽弥漫,若即若离地贴着水面缓缓飘摇,一阵风过来,它们就呈螺旋状蹁跹起舞,倏地消失殆尽。水深几米处发酵出丝绸样的红色。有种水鸟我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具体名字,可能就是鹭鸶或鱼鹰,它们两扇多边形的翅膀携带身体刁钻凄厉地垂直下落,一个猛子就粘在水上,撩起一片水花后慢慢飞走,根本不在乎养鱼人声嘶力竭的恫吓,这时铁箍一样的短喙上卡着的一条白鳞像断开的四脚蛇尾巴一样大幅度扭动。白鹭儿总是远远地站在水边提腿收腿,安闲悠游,它们在萧瑟的秋风里飞行,在弥漫着霜烟和瘴气的林木上空徜徉,在混沌未开的暗夜里落到水边洗脚。十年前我曾经担心,在这样的天候它们会不会感冒发烧呢,看到它们颀长的脖颈,可以想见它们要引痰吐出需要多大的工程。它们雪白的羽翼在疾病般的环境中,惯性地刺破黑暗和诡秘,永远活得诗意超拔,所以人们提到仙风道骨、绝世独处之类的词时我总是想到那些鹭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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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是在立秋那天早上来临的,比钟表还守时。这便格外显得肃杀和简练,天上的谁抡着手里的巨剑,葳蕤的尖锋和空气碰撞,激荡出铮铮的金属声响。一些脆弱的树叶很干脆地就范了,在地面上像散兵游勇一样四处游荡,接着一场寒雨让它们和泥巴结合在一处,雨水干涸了,树叶也便被封闭在泥土中。阳光和煦温暖,适于照相,但风从西北方过来,城市的热气被驱赶到南方去了。
  这样的秋天是宜人的,但前些日子阳光太毒,天气太热,让人不能不对雪充满向往。去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是晚上,我和几个兄弟趴在窗户上瞎聊了一晚,那晚的雪下得不算是非常大,只是像飘飘洒洒落下来的粗盐颗粒,整个城市的上空都是红色的,好像一层厚重的血雾,当然这红色是空洞苍白的,因为这红色外面的高空比墨还黑,比秘密沉默而且比荒凉寂寥。天外来风,动静无常,晨曦似的光环来回变幻,好像永远流淌在视线的死角,假若努力去看却什么也没有,黑暗吞没一切,黑暗就是一切。
  从路灯泡里射出来橙黄色和从地底的腐朽枯叶里渗出的叵测的墨绿色好像两股气流企图相互消融,在光华的雪地上呈现出各种形态怪异的幻象。谁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破坏了我们无聊讨论的混沌状态,冷气进来的时候我们一致地感到思路清晰无比,于是就沉默。这时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唱着,这静止的一瞬像近代也像古代,我们像思考者也像刚刚饕餮过的食客。之前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他们的话题,一面鼓吹着关于无聊的看法,很没有说服力地絮絮叨叨,一面觉得自己想像做梦一样,身上携带着两种颜色,在雪地里像一束光线似的快速奔跑,到我一世也不可能到的地方去,在幻想里,在厚厚的积雪中或广阔的针叶林里,在松鼠和狗熊昏沉的睡梦里,在异域玄塞刀劈斧砍的战争和血液凝固过后……四周围是无限的岑寂,什么都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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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是一段奇怪的日子,在那些时候我总是想到衰老,想到让人灰头土脸的事情,像尴尬,难堪,屈辱感,百无聊赖。秋天的景致无所谓妍媸,秋天的风力无所谓大小,秋天就是秋天,树叶凋零,果实成熟,溪流干涸。秋天是一段万物需要休息,为下一个艰难的路程打下基础的时间,萎靡是为了思考,唤醒躁动的记忆……前些日子忘记了在哪条马路上,远处的路灯光抛洒到一对散步的老夫妇身体的正面,在流光细碎的路面上我看到了他们佝偻的相互支撑的背影,周围穿梭往来的汽车好像意味着时间的流失,心里一阵发酸。我经常想到自己衰老得一塌糊涂,让人在阳光下置一把躺椅,颤巍巍地坐下,用昏聩的老眼无数次地观察阳光和世界的颜色,孙子们像五彩缤纷的气球一样在眼前奔跑戏谑,时不时地突然扑向我。生命的游戏不可能有什么惊喜和新奇了,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感到惶恐或手舞足蹈。
  这样说来秋天就应该临近着死亡。某个潮湿的秋夜,月亮底下的一颗星星像长在嘴边的痦子,比嘴本身还引人注意,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屋子外面的灌木林里秋风潮湿而且坚硬,空气里散发出烧报纸的气味,秋虫啾啾哀鸣,草蜢在短时间内由草绿色变成了土黄色(这样的天气让哮喘病人和关节炎患者度日如年)。厕所里的灯光昏暗,氨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这时我公公突然感到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只好马马虎虎地洗了脸,揽上被子胡乱睡下,是不是做了无数个怪诞陆离的梦我不得而知,总之我再也没见过神智清醒的他。以后的情形我不忍描写,这实在让人痛苦。在这个季节里,我拿到平生第一次挣到的钱,够买三条好烟,突然想到他把过年的红塔山摩挲到夏天给我换两箱饮料,自己长年累月地抽两块钱一包的芝城。他这一辈子由于各种原因,从来没抽过什么好烟,而我再也没有机会再和他一起喝茶抽烟了。我所想象的美丽,根本来不及给他,他向往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标记和方位,根本无从主动地涉入。在他昏乱憋气的睡梦里,有农民的笑脸和哭脸,各种劳动的家什,一担能把人压得椎间盘突出的石头。而与此同时,他同时代的一切甚至信念都像那些发黄的故事一样先于他作古了,我感觉他慌乱而且愤懑,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悲哀的攫取人灵魂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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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于什么原因我说不好,想到这些的时候我感到四肢疲惫,有迫切的逃亡欲望但是需要时间来积攒力量,结果是不能自拔,痛苦而且麻酥。学校附近残败的荷塘里枯死的茎叶努力地垂下头去碰脚下龟裂的泥,已经发白的食品包装袋露出一角任秋风撩拨。这触目惊心的场景让人心如死灰,头顶的太阳像一张轻薄的纸片,把惨白的光线滤向人间,阳光充盈但世界并不温暖,不知哪儿来的油烟的气味和晦涩的声响让我一下困惑而狐疑,一年四季紊乱地轮回和旋转……荷花开了,冲破细碎的冰凌不同步地开放。一大片一大片墨绿色的荷叶擎着一根沉重的茎,水底各色石瓦砾上的泥须子来回摇摆,有乌龟抓瞎,有锦鳞游水,蜻蜓在荷花荷叶尖子和带有粘连力的水面上来回踟躇,有几只被冰棱留住,体温骤降,体液凝结,身体表面贴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屑。大体上风很清冷,水面氤氲升腾,被阳光做成各种陆离的形态,像狗,像船,像人脸。菡萏的花苞浑圆,粉红色的肉色和雪白之间有一条昭晰的分界,像山峰上的雪线,当然是我视力不够好,不能做到洞察秋毫,这是一个极限。登山的人远离了尘世,严重缺氧使他的头脑混混沌沌,他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步已经踏入了无边的雪白色里,没有参照,他无法分辨方向,头顶的光线越发地刺眼,蛮横地让他无法确定太阳和世界的夹角,脚下的虚光让他不知道雪的深浅,拐弯处突兀的峭壁引导他看到乱麻似的芸芸众生。脚下的登山靴越来越沉,他脑袋里有个惯性的信念,于是乎继续毫无道理地向上攀登。坐在行驶的汽车里的人看到远得让视网变形的山峰上蚂蚁样的旗帜,联想到某个人笨重而执着的努力,浑身的力气涣散到每一个细胞里。这是另一个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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