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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7年第6期

三笠公园

作者: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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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船的佩里提督并不掩饰,他准备动武。他的国书,既拒绝交给低级的奉行所官员,也拒绝绕到门户港长崎去递交。看着黑船上的大炮,幕府决定忍辱。于是,开港通商,日本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在美国军舰的炮口下签订了——这是一般的通说。
  其实佩里的面孔要狰狞得多。在这段故事中,据说被有意藏起了两面白旗。据考证,与国书一起,佩里曾赠给日本两面白旗。他说:你们可以选择战争,但胜利无疑属于美国。万一打不过要停火时,可以用这白布旗。
  赠送白旗,可是太富侮辱的意味了,传出去于美国于日本都不利。不知是政客们的谈合,还是学者们的顾虑,反正后来它在资料中消失了。有人说,对那白旗采取了春秋笔法的,正是用英文著作《武士道》一书、致力于日本形象与欧洲精神接轨的新渡户稻造。虽然细节尚可商榷,但是,以日本形象脱亚入欧为己任的新渡户博士,出于他对欧美的仰恩图报或某种考虑,对白旗记录取舍删削,并非是不可能的。
  来路上佩里已在月前到过琉球。5月26日,佩里的黑船驶入了琉球那霸港。6月6日,他不顾琉球王府的反对,强行登陆。美国行前的精细算盘是,万一到了江户湾后与幕府的交涉不顺利,就占领琉球。
  日本人对那一年美国黑船的胃口,已不愿再多吟味。
  白旗的藏起,就像横须贺感到的“官方口径”,反映着日本对美国的一种长远态度。先是入欧,继而亲美,执行这项国策已有百五十年。横须贺是日本选择文明进步国策的纪念地;两面白旗插在纪念碑旁,岂不太过讽刺?——所以一则记事宛如有意为之;说黑船在江户湾测量时,小艇上打有白旗。日本人打听白旗的含义,美国兵回答说那旗子意味和平。你瞧,小艇上的白旗,像是给没出场的另一类白旗打掩护。
  
  但细处早就无须纠缠。
  重要的是:已经由于中国遭受鸦片战争而受到强烈震动的日本朝野,这次又因黑船的刺激,痛感刻不容缓,发愤富国强兵。
  不平等条约签订的一瞬,还有一件花絮。随着那个时代的风云,成批涌现了诸多野心勃勃的志士仁人。他们主导了日本国家的走向和民族的思想。他们中的一个、长州藩出身的吉田松阴,居然划着小艇爬上黑船,要求偷渡美国,去考察新文明。
  他异想天开的行径,代表了当时日本的风尚。他被赶下黑船,继而被捕,囚禁中写下的书简,后来是启蒙的名著。不过他的文明论不能放之四海。在他的文明发愤之中,泯灭了巨大的道德。它一面劝诱对欧美规矩的恭敬,一面满纸对贫弱邻国的野蛮:
  
  既与鲁西亚或亚墨利加缔结条约,当恪守之,勿失信用于外国。于其间滋养国力。至于与其贸易得失之壑,可夺朝鲜满洲支那之土地,以填实之。
  
  比吉田松阴更具理论性也影响更大的,是福泽谕吉的“文明论”。福泽在他的文明解释中,更是娓娓阐述了满腹的歧视。那样露骨的他者歧视,在今天假惺惺的文明气氛中读来,人会不敢相信白纸黑字。但是无疑,这位日本式帝国思想的集大成者所讴歌的,就是吞噬弱小的殖民主义。
  他在《脱亚论》中的述怀,最为著名:
  
  为今日谋,我国不可犹豫于邻邦,待其开明然后共图兴亚。毋宁脱离其伍,与西洋文明国共进退。至于支那朝鲜相交之法,无须因邻国之故而顾虑。惟径以西洋人风,予之处理可也。与恶友交亲者难免共有恶名,我应自内心谢绝亚细亚东方之恶友。
  
  直至今天,日本思想上印着的、这个脱亚入欧弱肉强食的烙印,依旧还是那么清晰。
  日本学到的阳明儒学,是简化和畸形的知行合一。军舰,既然它最重要,日本就不顾一切要得到它。幕府仰求法国助力,礼聘了正在上海修造炮船的法国技师贝尔尼,在横须贺创建了最早的制铁所和造船厂。后来幕府灭亡,明治亲政,这个国家并没有废止敌功。事业由新政府继续,把法国人创建的摊子,一直发展成海军造船厂、横须贺海军工厂。
  仅在一年之内,横须贺就已尝试了苍准丸、震风丸的建造,但都失败了。于是造船厂拦上幕布,点起灯笼,于黑船次年即1854年,造出了日本第一艘洋式军舰“凤凰丸”。再过一年,胜海舟、鶦本武扬等大弄潮儿被派赴长崎,1855年在那里建立海军传习所,日本的近代海军随之诞生。
  新式军舰重于一切。黑船次年,日本向荷兰订购了一艘三桅十二炮的军舰“咸临丸”。
  这艘船没打过什么仗,但它的隐喻含义巨大。1860年,它载着福泽谕吉和胜海舟等日本政治家和海军将领,离开横须贺的码头。它和福泽谕吉完成了一对互佐的比喻:福泽谕吉很快就要发表他著名的背弃亚细亚吞噬朝鲜、中国的理论,为日本民族举起“脱亚入欧”的旗帜;“咸临丸”则作为美国军舰的“伴随舰”完成了横渡太平洋的处女航——它隐喻了日本国家今天的世界角色。
  这一切,距他们震惊于英国对中国发动的鸦片战争、距他们立誓发愤突破殖民主义罗网和被人鱼肉的命运,仅仅过了十五年。
  而距离甲午年的战争——距离他们最后张开大口、实践以蛇吞象吃掉中国的预想——也仅仅还有四十年。
  
  3
  
   一个走向扩张的新兴帝国,已经把自己的视野和舞台布置于整个远东。
  军舰在更新,游弋寻衅于一系列事变的日本军舰,再也不是浦贺奉行所的小艇哨船了。它们是佩里或不列颠海盗的黄种门徒,不流连于温饱,敢肇事于天涯,它们波涛为家,出没于包括俄国滨海、包括南洋吕宋的大海大洋,步步紧凑地实践着朝鲜、满蒙、中国的吞噬三部曲。
  从西日本的福冈或长崎港出航,舰船对着两个方向:北有朝鲜辽东,南有琉球台湾。从东日本的前线、北海道函馆港出海,不远便是俄国控制的库页岛和千岛——地缘政治是一种帝国主义者喜欢的理论,日本算计于这种地理并给自己选择的国策,左右了它百年的近代史。
  比起中国“唇亡齿寒”的古代政治地理观点,英吉利—日本式的思路完全不同。岛国帝国主义不会宽容——那些位于它出海口的民族与国家。尤其主动探身过来的朝鲜。那个半岛,简直是天之犒赏,是一餐美食,是搭上“凤凰丸”的船舷板,是铺向大和家的石台阶!
  
  1874年,日本以琉球人在台湾被杀害为借口,出兵台湾屈清朝赔款,从而尝试了用霸道处理国家关系的手段。
  随即1875年9月,云扬号等两艘日舰前往朝鲜近海,在江华岛测量海口。朝鲜炮台开炮示警,日舰便攻毁炮台,登陆烧城,杀人劫掠,制造了江华岛事件。其时福泽谕吉的《文明论概略》,那篇近代日本国家的纲领刚刚获准出版。日本已经迫不及待,要对它的“东方恶友”、对它的第一近邻朝鲜,以黑船风格实行“处理”了!
  从跨海出兵台湾,到江华岛城下逼约,日本迈出了它漫长的侵略长征的第一步。日本史从这一步,开始了大转弯。
  那个时代很像今天,西风凌厉,世界战栗,天下失义唯行霸道。在十九世纪结束前的最后十年,世界格局已经一变:法国占领了越南吞并了柬埔寨,成立了法属印度支那;而英军于1892年最后灭亡了印度的莫卧儿王国,不再拿东印度公司之类遮羞布当招牌,而直接实施对印度的殖民统治。
  日本追随其白种导师,在这段时间里,全力加快殖民朝鲜的步伐。它对朝鲜连续发动毁坏其国体的作业:随1875年发动的云扬号事件,它逼迫朝鲜签订了《日朝修好条规》;不久又在1882年发动了第二回朝鲜事件(所谓大院君之乱)。两年后,1884年发动第三回朝鲜事件。日本人在朝鲜进驻重兵、闯宫入殿、掠夺经济,扶持党羽、刑罚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毫无一丝心理的顾虑。
  它在这个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挑战清朝在朝鲜的军事政治影响,否定中国在朝鲜的受贡国、保护国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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