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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03年第6期

西藏活佛家族忆旧(1966—2003)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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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想找机会逃回家,在一次放电影叫我们去取机器和胶片时,趁着戒备很松,装着去解手,从厕所的矮墙翻出去,再跳到隔壁的房顶上和围墙上,就这么逃脱了。可我又不敢径直回家,怕他们跟着找来,就在冲赛康的一个甜茶馆里躲了几个小时,当然身上没钱喝甜茶,不过老规矩是可以在墙上划个记号表示赊帐的,我就划了一个记号。那老板也认得我,但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居委会的,他也不怎么了解我的情况就没说什么。直到天快黑了,我才溜回家里,一到家发现父亲病得相当厉害,不省人事,他的一个曾经在下密院给他当过佣人的喇嘛正在给他熏药香,看见我简直是悲喜交加。我呆呆地站着发愣,哭也哭不出来,好半天才抓住父亲的手使劲地搓,搓了一会儿父亲醒过来了,看着我说,哦,儿子回来了。从这以后,父亲又慢慢地好转了。
  因为我们住的这一片当时是被“造总”下面的一个“造反公社”组织控制着的,所以“大联指”的治保会也没人来抓逃跑的我。我说过,这会儿正是两派武斗的时候,“大联指”安了一个高音喇叭,“造总”也在我们家附近丹杰林寺的楼上安了一个高音喇叭,声音很大,每天都是毛主席语录、“造总”歌曲,我们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说来好玩,有一次喇叭里刚刚铿锵有力地念了一句“最高指示”,突然声音变调了,慌里慌张地喊道:“五二三开枪了”。这“五二三”指的是“大联指”下面以话剧团为主的文艺组织。可能是又一场武斗爆发了。不久我和跟我一样的“六类分子”又被交到“造总”手里,我的左耳就是那次被“造总”的一个小头目打成半聋的。虽然两派之间武斗不断,我们这些人则在两派之间转来转去地挨斗、劳动,没什么两样,直到革委会成立以后才有所放松。
  
  “三大领主”里面也有很多浑蛋。把我母亲逼疯的,就是我母亲一个表哥的儿子。他是拉萨中学的老师,叫单增。“文革”开始时,他因为成份不好也是“牛鬼蛇神”,但他表现很积极,就当了“牛鬼蛇神”组的组长。我妈妈也在这个组里,但他对我妈妈很不好。有一次劳动去掏粪,他使劲地扔很多粪往我妈妈的背篓里,我妈妈背不动,说这样太重了,少点儿吧,结果他转身就从厕所里拖出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一把塞到我妈妈嘴里。我妈妈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受了很大的刺激。
  这人的老婆也是个极端分子,也争着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说起他们,直到现在我也不可理解。这两个人对我们家是特别地狠,比那些在“文革”中冲锋陷阵的翻身农奴还要狠得多,是为了划清界线吗?当时的“牛鬼蛇神”里面没有不恨他的,因为都被他整得很凶。尤其是他们对我妈妈做那样的事情,让我特别记恨。有次在丹杰林寺一个放盐巴的仓库(过去是“几吉拉康”,也就是大威德金刚殿)附近,“牛鬼蛇神”们在那里修围墙,休息时,多数人坐在东边晒太阳,就这两口子靠着西边的墙上吸鼻烟,突然墙倒了,把他俩的腿砸伤了,但没死。我听说后还问父亲,他俩怎么没死呢?
  我在当时真的很恨他们。有一次在街上碰见我们居委会治保主任的儿子,他是农牧民司令部的通讯员,跟我还算熟悉。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有蚕豆让我吃,我抓豆时劲用大了,袋子一松,蚕豆撒了一地,跟着滚出一个铝制手雷,我一把抓在手里。那人抢不过去就叮嘱我说,不要杀人。我说我不会杀好人。其实我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杀那家人。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很早起来,把手雷的销子拔掉,按住上面的一个扣,揣在裤兜里,去了他们家。进门一看,那一家人都还睡着,那情景,唉,惨得很,屋子里到处是灰尘,脏得一塌糊涂。灶台上有个锅,锅里的水上漂着尘土,好像很久都没有开过伙似的。一家四五个人全睡在地上,几个孩子那可怜样子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我心里发酸,就掉头回去了,把手雷上的销子也重新插上了。到家后,父亲问我一大早干什么去了,我本不想告诉他,可他看见我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就让我拿出来,见是手雷非常吃惊。我就说我是想去炸单增一家的,但见到他家那样就算了。父亲说你幸好没炸,不然咱们都完了,不能做这种事。然后让我把手雷给还了。我记得父亲还说了这么一句,你不要急,恶有恶报,很快会有的,你看着吧。
  1969年年底,我们准备下乡当知青,一天早上仁布活佛跑来拿东西,说要把尸体裹起来拉到流沙河里去埋。一问原来是单增一家出事了。原来拉中要“清理阶级队伍”,据说过去的“三反分子”、“右派”、“领代分子”等等都要被重新清理,单增也被再次抓起来准备批斗。肯定是出于恐惧和绝望,在批斗会的前一天夜里他逃跑回家,还掉了一只鞋子在学校里。他用一把折叠水果刀把老婆和三个女儿都杀死了,然后自己自杀了。我去看了。那血溅得到处都是,相当可怕。单增还有一个女儿,在一个军人家里当保姆所以幸免,听说如今在仓宫寺当尼姑。
  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说了这事,还说他家里只剩下了一个女儿。父亲直叹息,说,米拉日巴当年用咒语下冰雹,把害他一家的叔叔和姑姑全家打死的时候,不是也留下了一个人吗?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证实这样的事情,那么世人是不会相信因果报应的。必须要有人来证明这样的事情,人世间才会有人相信因果报应。一旦人们相信了因果报应,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所以我信佛也是因为这些真实的事情,不由我不信。当然,因果报应确实存在,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程序呢?怎么运行又怎么体现的呢?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们,都认为这是丹杰林寺里我父亲的护法神“孜麻热”在惩罚他们,因为他们对我母亲实在是太狠毒了。
  
  1968年年初,我到一个建筑队当木匠去了。我当了差不多两年的木匠。先是当“钉子木匠”,就是爬到屋架房梁上钉钉子,后来还干过家具活。1969年年初,设在拉中的军宣队到居委会来叫我回学校,说是给我平反了,让我下乡当知青。可我返回学校却又没动静,只好回家,不久跑到一个叫作绕莫岗的村子里做农具去了。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很受农民的欢迎。每天的工资是一块二毛钱,还管吃管住。有一个长得不太漂亮的女孩喜欢上了我,经常追我,她的母亲也有此意。我只好想法躲她。她对我非常好,经常给我送点儿酥油、奶渣,实际上她家很穷,母女两人只有两头牦牛。有一次还叫我去她家做床,那木头全是又细又圆的撑子木,这怎么做嘛?只好想法拼凑在一块儿,三天就做好了。那天她们想留我在她们家里过夜,我惊恐地溜走了,不过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愧疚。过了望果节后我要回拉萨,因为村子里要我干活的人家里不是都能付得起钱的,所以有的给青稞,有的给牛粪,给什么的都有,我就雇了三四头毛驴驮上东西回去了。
  9月份,军宣队又来叫我去下乡,我不怎么想当知青,还想当木匠到绕莫岗一带晃,那里很自由,开会也不叫我,于是就没报第一批,可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一个姓江的老师好意对我说,你下乡吧,形势肯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将来你会有一个工作的,不会太久。这样在他的动员下我就报了第二批,想不到下乡的地点就在城关区纳金乡,当时叫东风办事处,离拉萨不远。但其中有两个高班的女生被分到色拉寺下面的扎其村,她俩不愿意去,理由是那里有很多过去的藏兵和还俗的僧人,担心不安全,那我就说咱们换吧,于是我和一个男同学去了这个离拉萨更近的村子,当时叫作先锋公社第四生产队。
  村子里的老百姓对我们非常好,把过去色拉寺的一个“堪布”(藏语,寺院高僧)住的房子给了我们,还给我们最高的工分——八分,这比起很多只有四五分的同学简直好多了。他们说我们可怜,城里长大的孩子到农村来吃苦,尤其是我,那么大一个家族的孩子,真可怜。他们经常叫我们去吃饭,还允许我们经常回家。到了年底我们分到了粮食,折合成人民币两百块左右。还可以换点酥油和肉带回家里。这种形势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变松了”。在农闲季节,我们还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处演出,都是年轻人,有知青也有农民,大家都相处融洽,也没人歧视我,我的心情非常好,那会儿真的是一段很好的日子。我拉过二胡,敲过鼓,演过解放军,还演过剥削、压迫农奴的“三大领主”。我还跟别人合作写了一个忆苦思甜的剧本。我们喜欢去部队演出,因为部队的伙食很好。一般是“八一”建军节前和年前去演出,这样部队就会来村里帮助贫下中农收割庄稼或者干点别的活,军民鱼水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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